文/林秀玲
圖/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、張永昌、張翠環
1935 年張登貴(後排左 4 )國姓公學校卒業合照。
在南投縣國姓鄉的近代史上,有一個名字與這片土地的繁榮息息相關——張登貴。他從基層行政首長出發,跨足議政殿堂,最終成為台灣香蕉外銷史上的靈魂人物。
棄醫返鄉,投身地方基層
張登貴(1922-1989)誕生於國姓鄉。少年時期他曾遠赴日本「京北高等齒科醫學校」習醫,立志懸壺濟世;然而1945年日本戰敗,局勢動盪,繫念母恩,毅然放棄習醫返台。
這場巨變開啟了他服務鄉梓的長路。他從鄉公所課員做起,憑藉勤奮熱誠的口碑,於 1951 年獲選為國姓鄉首任民選鄉長。在百廢待舉的年代,他深知「要致富,先修路」,任內一鋤一鏟打下國姓偏遠部落的交通雛形。
連任三次的民選鄉長
那時的國姓,山高路遠,他明白交通是地方的命脈,於是親自監督產業道路的鋪設,開啟了國姓的黃金時代。
除了硬體建設,他也具備產業遠見。當時國姓鄉以產香茅油為主,他察覺產業單一化的風險,率先引進枇杷、草莓、柑橘等高經濟作物,讓國姓鄉從荒蕪山野轉型為當今的「水果重鎮」,同時帶領鄉民養蠶抽取生絲外銷日本。
他了解國姓學子無初中可讀,必須遠赴埔里、南投求學,他排除萬難爭取於 1956 年創設國姓初中(今國姓國中),提供了國姓鄉以及仁愛鄉學子求學機會,並為偏遠地區學子蓋宿舍,令其安心受教。
鄉長任內曾獲蔣中正總統召見並頒授榮譽勳章,主因他在第一至三任鄉長任內,不僅奠定了國姓鄉的基礎建設,更推動地方市集與產業轉型的卓越成效。但也因張登貴敢衝敢做的個性,也招惹了多起官司和爭議。
1953 年張登貴(右側)在茅埔橋落成時期照片。
張登貴(前排左 6 )連任第 2 屆鄉長。
1958年靈山橋落成,是張登貴任內完成興建的第 42 座橋。
1953 年國姓養蠶情況。(圖/張登貴)
跨足議壇,引水入山
隨後張登貴步入南投縣議會(第七屆議員)。身為「實務派」議員,他精準鎖定地方發展的痛點——水源不足。他是南投水利史上關鍵工程「能高大圳」的重要推手,將北港溪水引灌埔里大坪頂,不僅解決缺水困境,更孕育出該地成為台灣夏季蔬菜與百香果的故鄉。
難能可貴的是,他在擔任公職期間不曾放下相機。他以「歷史存證」的意識,記錄了大量重大建設的影像,例如早期的小型水庫或校舍工程,並在照片背後留下親筆註記。這疊珍貴遺產,已成為國姓鄉最完整的戰後初期影像史。
香蕉外銷推手,找回蕉農尊嚴
張登貴一生充滿傳奇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莫過於當年將台灣香蕉外銷日本的輝煌歲月。他與高雄青果合作社理事主席吳振瑞、劉嘉修組成著名的「黃金組合」,將台灣香蕉推向國際。
「黃金組合」帶領了一場香蕉革命,他們推動「五五制」,將貿易權從青果輸出公會手中奪回一半至青果合作社,成功消弭了中間剝削,讓台灣香蕉邁入榮景。吳主席與日本柴田產業連結,突破日本香蕉輸入組合,拓展青果合作社在日本的銷售網絡。張登貴憑藉流利的日語能力與深厚的文化理解,與日本通商產業省及進口商建立了穩固的互信關係,成為談判桌上的核心人物。
「黃金組合」深知品質是外銷的生命線,於是引進瓦楞紙箱包裝,降低運輸過程中的損耗,讓台灣香蕉能夠符合國際貿易規範,銷日出口量因而產生質量的躍升。當時蕉農領著厚厚的「香蕉支票」,家家戶戶蓋起了新房。張登貴為台灣香蕉產業所創造的,不只是外匯,更是蕉農昂首闊步的尊嚴。
1956 年國姓初中創立。(圖/張登貴)
1972 年 10 月 12 日《臺灣民聲日報》台中青果合作社陳慶仁與張登貴等判決無罪。(圖/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)
剝蕉案的冤案與平反
誰也沒料到「黃金組合」為蕉農爭取巨大的財富,卻不小心斷了他人的財路。在 1969 年有人提告青果合作社舞弊案,指控贈送金盤、金碗,涉嫌貪污、背信、圖利等罪,隨後被法院判刑。當時新聞媒體報導,稱吳振瑞等人為蕉蟲,認為他們嚴重剝削農民,因此又稱剝蕉案、金盤金碗案。
歷經多年剝蕉案事件被確認為是一個冤案。1988 年台灣人民選的李登輝總統就任,隔年在李總統的指示下,將沒收的金盤金碗送還吳振瑞等人,並私下道歉。吳主席因年事已高,不願再上法院爭訟平反,與政府達成和解。張登貴也因剝蕉案遭受污衊,身心俱疲,不再參與香蕉外銷事務,1989 年平反那年他就離世了。 時至今日,走訪北山冰店與在地耆老,許多國姓蕉農兩代人都感念張登貴對鄉里的貢獻。
一橋一路都是情
張登貴的一生起伏跌宕,功過已交由歷史評說。但他當初開的路、造的橋、引的水,早已化為國姓鄉民生活的日常。這疊斑駁的老照片與他打下的建設基石,共同守望著這片山城,成為國姓繁榮背後最堅實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