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/03/13
不是臭水溝,是母親之河——杷城大圳的百年流轉

文/吳宗澤、洪健鈞、陳婉真、唐淑惠
圖/唐淑惠、劉孫齊
責任編輯/唐淑惠

南投埔里這座擁好山好水的「山中大都邑」,長期以純淨湧泉引以為傲。然而,這份驕傲在 2018 與 2019 年燈會水上燈區的惡臭中破碎,讓穿過市區的「母親河」現出原形。這條穿過市區的河流,曾是埔里的靈魂,如今卻在水泥堤防的包裹下,淪為居民不願直視的髒水溝。

百年流轉:從蜿蜒湧泉到水泥牢籠
所謂「杷城疏洪道」,前身可追溯至 19 世紀的「番社溝」,後經改建為灌溉圳道,連接東埔溪、茄苳腳等聚落,最終匯入南港溪。戰後,埔里人口外擴,農地被填平,大量住宅壓縮溪岸空間,洪水災況日益嚴峻。1985 年政府投入 1,500 萬元實施「截彎取直」,以水泥高堤取代蜿蜒水道,雖解決排洪,卻改變了圳溝生態。2009 年又建防洪設施,使溪流成為冰冷的水泥長堤。居民漸漸疏遠水環境,廢水與垃圾問題反而惡化。2021 年埔里鎮公所提出「親水空間營造工程」,企圖仿效台中綠川,營造步道與親水設施,但能否扭轉污名呢?
 

杷城大圳水泥化後,成為外來強勢魚種的天下,原生魚種減少很多。

 

四大共業:誰讓母親河喝進了廢水?

杷城排洪道水污染的主因來自家庭生活污水,其次是農業廢水、工業廢水與雨水逕流。

埔里生活污水是首要元兇,核心問題在於「水肥不分」的舊式排水設計。在埔里多數的舊建築中,並沒有將生活廢水與廁所污水分開處理。首先,洗澡、洗衣、洗碗產生的「雜排水」,多數是直接流進路邊的雨水溝,夾帶大量的化學洗劑進入大圳。其次,處理馬桶污水的化糞池,往往因為多年未定期抽水肥導致效能歸零。這些未經分解的排泄物最終溢流而出,與洗劑混合,成了大圳惡臭與細菌超標的主因。

農業廢水同樣不容忽視。埔里大面積栽種茭白筍,常施用硫酸銨、氯化鉀,多餘的養分隨排水匯入大圳,引發了嚴重的優養化。在流速緩慢的水泥河段,如中正橋段,優養化助長了銅錢草與外來種「粉綠狐尾藻」的瘋狂繁殖。這些綠毯遮蔽了陽光並奪走氧氣,讓河底生物窒息,形成生態惡性循環。

此外,還有工業廢水的影響。散布於盆地內的零星小型工廠、家庭加工業,排放的廢水常含藥劑或油脂,生物毒性高,嚴重削弱河川自淨能力。最後,雨水逕流則是一場殘酷的「現形記」。每逢大雨,路面油垢、重金屬及垃圾隨雨水匯集,特別是旱後首場大雨的「初期逕流」污染極高,常導致溶氧驟降、魚群死亡。
 

​​​​​​​中正橋段的淺灘地佈滿強勢的綠藻狐尾草或錢幣草,幾乎淹沒河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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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水瓶頸:下水道是萬靈丹嗎?

面對這些的共業,政府並非毫無動作,然而治水策略卻面臨了「景觀美化」快過「水質整治」的現實矛盾。

第一期杷城親水計畫全長 360 公尺,規劃湧泉池、洗衣坑與彩繪橋樑,並設置污水截流設施,期望讓居民重新親近「母親河」。然而不少民眾質疑:「水這麼髒,要怎麼親水?」鎮公所則回應污水暫時截流,下游排放。這樣的方式,導致治標不治本的結果。

雖然目前在育英橋等河段設有攔污索與礫間淨化等末端補救設施,但在龐大的廢水流量面前,仍顯得杯水車薪。暨大團隊監測顯示,下游水質仍常達中度污染上限,這說明了單靠末端工程無法解決問題。

除此之外,南投縣正推動南投市、草屯、埔里、竹山四大鄉鎮的污水下水道建設。污水下水道的本質,是建立一套將污染源「精準攔截」的密封路徑,確保每一滴髒水在進入大圳前都經過嚴格的降解。然而全國普遍面臨「接管率低」難題,2021 年南投普及率僅 6.35%,即使首都台北市,經過半世紀努力也僅達 85%。埔里更受違建、私人土地與居民不配合影響,納管推動困難。

然而,下水道並非萬靈丹,它僅能處理都市生活廢水,對於非計畫區的家戶與農產廢水,下水道系統依然鞭長莫及。專家提醒,更應重視日常行為調整,例如減少化學洗劑使用,或導入「生態浮島」等低成本設施,才能真正改善水質。
 

河川保育協會的志工每個月都要下到大圳溝清潔垃圾。

別讓歷史終結在惡臭裡

番社溝演變到杷城大圳,百年過去,她始終是埔里農作的灌溉來源,也記錄了埔里的開發史與湧泉文化。數十年前的孩子們在杷城野溪間游泳、戲水,這樣的情景已不復見。多久以後,我們才能再看到孩子們能快樂的去親近乾淨的圳水,回到母親之河的懷抱?

要找回清澈水質,民眾須有公民的自覺,且有實際的行為調整;此外,更需要政府展現更長遠的治理決心:加速下水道納管、引導農業轉型、並落實環境查核。這是一份政府與這代居民對這片土地共同的虧欠與承諾。
 

杷城排洪道在夕陽映照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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