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圖 徐苑菁
在南投埔里的山林間,流動著一種被譽為「亞洲液體黃金」的漆液。對許多人而言,漆是工藝、是塗料;但對傳承六代的龍南徐家來說,漆是家族血脈,是與土地長達百年的情緣。
父親教我的歷史
從小,父親就教導我,漆樹分泌的天然汁液——生漆,是世界上最早的天然塗料。它具備耐高溫、耐酸鹼、防腐與抗氧化的韌性,使漆器能「越用越亮」,自古便是貴族身份的象徵。
我常聽家長輩提起,台灣有四種主要漆樹:臺東漆樹、安南漆樹、山漆樹與野漆樹。其中,達悟族將臺東漆樹運用於拼板舟,展現了與自然共生的智慧。而我們的家鄉埔里,因具備好山好水好氣候,自大正六年(1917)引進安南漆樹試驗造林以來,便正式成為了「台灣漆的故鄉」。
硬頸精神撐起漆業的黃金年代
台灣漆產業的繁榮,背後是一群默默耕耘的客家族群。從事漆業的人員中有七成是客家人,我的祖輩們便是憑藉著那股勤勉、刻苦耐勞的「
硬頸精神」,總是在半夜起床上山採漆,趕在晨曦微露時採集最精純的汁液。
這份辛勞曾為台灣創造驚人的經濟效益,當時全國高達 90% 的產量出自我們的龍南天然漆博物館。
民國 76 年,龍南團隊於埔里漆山採漆的珍貴紀錄。
重達 650 公斤的龍南天然漆
民國 65 年,龍南一級生漆成功外銷日本,奠定國際地位。
可惜,隨著時代變遷,台灣漆業逐漸沒落。作為台灣碩果僅存的漆產業,龍南歷經徐家六代人的努力,肩負著傳承的使命。民國111年7月,我與父親徐玉富共同出版了《臺灣天然漆百年史》,並獲得美國與德國國家圖書館典藏。這不只是家族的榮耀,更是為了讓這份客家漆文化能永續發展,風華再現。
惠蓀林場的神祕召喚
因為這樣的家族背景與產業淵源,我們對於漆樹有難以言喻的情感與感恩。民國91年,原林場職員葉秋芳先生曾帶領父親尋訪位於惠蓀林場的「漆神木」,這是大正 13 年(1924)種下的第一代安南漆樹,樹齡已逾百年,高約 13 公尺、直徑 105 公分,目前僅存三棵。
時光一晃17年過去,那份與漆樹的牽絆,引領著我們在 108 年 10 月 28 日再次踏入深山。當天一早,父親帶著龍南團隊——母親曾秀鳳、哥哥徐仁樑、我以及孫子徐立,三代同堂滿懷期待地出發。一路上,父親興致盎然地講述賽德克族的漆故事,從山林檢查哨到部落的原住民漆文化,娓娓道來。
然而,尋訪過程並不順遂,整片山林遍尋不著神木蹤影。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,從原先頂著炙熱的太陽,漸漸地天空掛起晚霞,每個人心裡不禁默默地向漆神祈禱著,盼望漆神木現身。看著父親焦急卻堅定的背影,我想漆神木一直等待著能聽懂它故事的人。這棵神木在山林深處的孤寂,與我們家族守護漆業的韌性是如此相似,遂提筆寫下這首詩:
〈深根‧深耕〉
與大地長達百年的擁抱,
是最優雅也最深情的文明光譜,
歌聲不隨風飄散,而是沿著根鬚的觸角,向著土地的最深處迴盪長鳴。
雨露匯入根系,陽光化作年輪,
我的每一圈年輪都是一段段歲月流金的樂章,
記錄著那些未曾崩潰的漆黑長夜,
在黑暗中觸及泉水,在岩縫中磨練筋骨。
若軀殼是必須守候的方寸,
當我深根地心,成為整座森林最穩的錨,
靈魂已唱出了一座森林的壯闊。
在打磨中見空性,於扎根處定乾坤
或許是神木聽見了我們的呼聲,就在準備打道回府之際,一處綺麗的山谷吸引了眾人目光。父親憑藉17年前的記憶,彷彿與神木心有靈犀,他不顧危險勇往直前!
身為傳承者的哥哥徐仁樑感觸最深,他回憶道:「那邊根本沒人敢進去,草比人還高!但父親硬是走出一條路,直到天黑前聽到他大喊『找到了!』,我才發現那路真的超難走。父親真的很猛,這真的是漆神保祐。」
穿越比人還高的荒草,百年漆神木終於在暮色中現身。
任憑時光流轉,日治時代種下的幼苗,歷經風風雨雨,穿越時空到民國,長成了神木的高度,以更寬廣的視角迎接龍南漆器團隊。它已扎穩深根,屹立不搖的矗立著。「故園依舊,人事已非」的孤寂,早已昇華為「在打磨中見空性,於扎根處定乾坤」的蛻變。夕陽將漆神木的影子拉得很長……。
我們在天黑前與這棵漆神木合影,慶幸它依然安好。回程時,看見台灣藍鵲在山際自在飛翔。我看著父親奉獻一輩子拚搏出的這條漆之路,雖充滿艱辛,卻無比堅定。這份不被重視的台灣漆歷史,終將在漆神木的守護下,由我們龍南徐家代代守候,流傳下去。
父親徐玉富帶著母親曾秀鳳、我以及孫子徐立,三代同堂,於惠蓀林場重訪漆神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