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郭以瑩
圖/郭以瑩、埔里文庫
1970 年代,是埔里米粉的黃金歲月。我們家的「埔里米粉行」位於埔里鎮西安路巷弄內,是由阿公一手創立。
位於埔里鎮西安路巷弄內的「埔里米粉行」,是埔里最後的手工米粉廠。
水質與日曬:埔里水粉的黃金歲月
當時的埔里,幾乎隨處可見一架架鋪滿細白米粉的竹笓長龍,在陽光下閃耀著光澤。那時的埔里米粉之所以遠近馳名,一方面是因為埔里曾是白米之鄉;另一方面,則是得天獨厚的自然賞賜——優質甘甜的地下湧泉水,讓磨出來的米漿純厚 Q 彈,加上盆地獨特的日照與微風自然日曬,鎖住了最純粹的米香,煮久也不易斷爛。
埔里米粉製程屬於「水粉」,經過開水汆燙,與新竹的「炊粉」口感不一樣,特色是粉條粗長、有韌勁。因此,只要來到埔里的遊客,一定會帶上幾包米粉當伴手禮,甚至有客人會特地開車好幾個小時,只為了來找阿公買上一包純手工的傳統米粉。
我的外公蘇添泉大約在 10 歲那年就開始學習製作米粉。他曾在今蘇媽媽湯圓附近的新隆順米粉行當學徒,跟著老師傅從最基礎的粗重活做起,耐心地熬過每一道繁複工序,累積了多年的扎實經驗後,才終於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米粉工廠。
1970 年代,南烘溪畔隨處可見一架架鋪滿細白米粉的竹笓長龍。(圖/埔里文庫)
硬功夫:凌晨三點開啟的職人日常
製作傳統米粉,是一門極度考驗體力與耐性的硬功夫。前一天晚上,就必須先將特選的稻米浸泡在水中;到了凌晨三、四點,阿公就要獨自起床到工廠燒水,開啟漫長的一天。浸泡好的米磨成米漿後,要先蒸熟成「粿脆」,再切塊或弄碎——這個步驟是讓米漿產生極佳黏性與彈性的關鍵,也是傳統米粉 Q 彈不碎裂的秘密。
接著,將粿脆與生米漿混合,利用機器擠壓成米粉條。剛擠出來的米粉帶著劇烈高溫,必須立刻投入冷水中降溫,再由人工一條條細心梳理、鋪在竹笓上。隨後還要進行第二次整理,把米粉輕輕撥鬆。當太陽冉冉升起,阿公便要將重達數十斤的竹笓一架架搬到戶外曝曬;到了正午頂著烈日,還要再次翻動米粉,確保每一條米粉都能均勻吸收埔里的陽光與風霜。這種靠天吃飯、順應自然的工藝,是機械烘乾永遠無法複製的風味。
日曬米粉經陽光與微風慢速乾燥,有獨特米香且Q彈口感;機器高溫急乾則易破壞彈性,缺乏風味層次。(圖/埔里文庫)
時代浪潮:工廠倒閉與芬園代工
然而,時代的巨浪來得又快又猛。彰化芬園作為早期米粉的發源地之一,近年來走向大型機器自動化、代工量產與烘乾室烘乾。芬園的機械化生產不受天氣限制、成本極低;相反地,埔里的傳統米粉靠人工整理、靠太陽曬,看天吃飯且人力成本高昂,在市場的價格戰中備受壓制。
雪上加霜的是,1999 年的九二一大地震給了埔里重創。震前,埔里還有包含新隆順、振松記等等七家米粉工廠與阿公切磋競爭,但在地震後,許多米粉廠因廠房毀損、經濟困難或老一輩師傅體力透支、後繼無人而陸續停業。最後,整個埔里竟然只剩下我們家的米粉工廠還孤軍奮戰。
阿公與阿嬤從年輕到現在,堅持以傳統的方式製作米粉,不肯偷工減料。(圖/郭以瑩)
名存實亡:被機械擠壓的傳統美味
如今,當遊客來到埔里,在名產店與攤位上,擺滿了包裝上印著「埔里特產」、「埔里米粉」的商品,實際上,這些米粉大多是從彰化芬園透過機械化加工,直接運到埔里包裝販售的「代工米粉」,早已失去埔里的水質與陽光,名存實亡。
阿公有時會看著空蕩蕩的曬場,笑著開玩笑說:「現在都沒人跟我競爭了。」我們其實都知道,阿公表面上是在幽默自嘲,心裡卻是在痛惜那段眾人曬米粉的繁榮時光漸漸遠去。
蘇添泉純手工製作的埔里米粉,有別於從芬園運到埔里包裝販售的「代工米粉」。(圖/郭以瑩)
最後的堅持:曬場空了,手藝與溫度依然在
隨著阿公年歲漸長,體力早已大不如前,而家人們也各有事業,能投入工廠的人力越來越少。但即使面對外部機械化的衝擊與內部人力的斷層,阿公至今依然固執地堅持以傳統「手搓與日曬」的方式製作米粉。從選米、浸泡、磨漿到曬粉,每一道工序都不肯偷工減料。
希望能讓更多人能重新認識真正屬於埔里的純米日曬米粉文化,讓這份帶著陽光溫度的傳統手藝,不至於消失在時代的浪潮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