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牛眠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 潘正浩
為什麼現在年輕人不想學傳統文化?大家總以為只是人跑了、心散了,但身為走在復振第一線的人,我們心裡很清楚:文化之所以斷層,是因為土地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樣子。
對噶哈巫族(Kaxabu)來說,眉溪的自然資源,是構築傳統知識體系的核心要素之一。過去這些年,河岸築起了水泥高牆,攔砂壩擋住魚路,溪水被引去灌溉,河流的律動被打亂,我們原本依附溪流而生的生活也隨之「停擺」。這不只是傳承的困難,而是河流不再「配合」我們了。
「做溪」:藏在石頭縫裡的集體智慧
從前,噶哈巫人的捕魚方式多到數不清。大人拿著魚叉、八卦網,小孩提著魚簍在溪邊奔跑。其中最能體現族群精神的,就是「做溪」。
「做溪」不只是抓魚,它是一場部落的集體動員。我們觀察水流,選在溪流分岔處,大家一起搬石頭、堆石堰,把水導向另一側。當原本河道的水位下降、魚群受困時,再徒手捕捉。這背後,是祖先對眉溪生態的深刻理解:什麼季節水量充沛、魚群在哪躲藏,我們都清清楚楚。
更重要的是,我們懂得「節制」。抓魚不是為了牟利,而是農忙後的共享。捕撈結束後,我們會拆除石壩,讓溪水恢復流動。這就是我們與自然之間的「契約」:我們取用,也讓河流回到原貌。

「做溪」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,用石頭與帆布堆疊出引流的石堰。
消失的線索:水泥設施擋住了回家的路
隨著時代變遷,眉溪的地景已與往昔大不相同。攔砂壩與巨大的水泥護岸,雖是為了防洪,卻也截斷了河流的生機。過去老人家判斷「做溪」時機的自然信號,在人工化的河川裡逐漸消失。
這對文化傳承而言是致命的。老人家口中的故事,在現實的溪床上找不到對應的位置。年輕人想學,卻發現「現場」已不復存在。知識一旦失去實踐的空間,就只剩下記憶。文化不是沒有人願意教,而是河流已經不再配合我們的腳步。

大水過後,河川沖刷裸露出的水泥設施。
在限制中前行:牛眠部落的「捉大魚」復振
雖然環境改變了,但牛眠部落沒有認輸。那些年,我們在噶哈巫 Azem(過年)中,堅持找回「捉大魚」與「送大魚」的儀式。
這不是為了表演給人看,而是一場與河川的「協商」。過年前一週,理事長會先到溪床勘查,在年年變動的河道中尋找合適的位置。我們帶著孩子跳進冰涼的溪水裡「做溪」,讓他們用雙手觸摸石頭、感受水的溫度。因為我們知道,若不以身體記住這些,文化終將停留在書本之中。

理事長向孩子們展示手中的收穫
農曆十一月十五日凌晨,是Azem(過年)中的重要儀式。我們敲響銅鑼,在牛眠橋上望向東方呼喊祖靈。將象徵豐收的「大魚」拋回溪流,那是一份許諾:願魚群如同我們一般,在眉溪中生生不息。儘管河流已不再完整,我們仍選擇誠實面對文化斷裂,在種種限制中守住集體決定、行為節制的精神。要我們還在行走,與祖靈相連的道路就不會中斷。
「捉大魚」其實捉的是美麗的「小魚」
制度的牆下,別讓水沙連乾涸
除了生態困境,我們也面對制度的無奈。噶哈巫被歸類為「平埔原住民族」,卻未獲完整法定身分。傳統漁撈與狩獵缺乏明確保障機制;目前「捉大魚」的規模小,或許被默許,但那並不代表權利真正回歸。山林狩獵權因身分問題而受限,長輩的技藝在制度縫隙中逐漸式微。
這道制度的牆,不只是族群權益的問題。噶哈巫面臨的困境,其實也為所有埔里人敲響一記警鐘。當河流被視為排水管、被當成取水工具,人與土地的連結便逐漸斷裂。近日規劃中的事業廢棄物掩埋場,更讓我們憂心地下水脈的安全。一旦水源遭受污染,受傷的是埔里整體的生活基礎。
祖先教導我們「取用與復原」,唯有承認界線,才能長久共存。
在眉溪畔,我們想說:若連小魚都無法安心成長,我們又如何期待下一代留下?唯有讓河流重新自由呼吸,文化與生命才有延續的可能。這不是單一族群的課題,而是所有珍惜水沙連土地的人,必須共同守護的界線。

在日益人工化的河岸邊,族人與下一代守著這片水脈 。